各地实践

家庭种植

我们的实践

文化视角

观念反思

Home » 文化视角, 观念反思

张柠:老去的故乡

星期日, 27 二月 2011 暂无评论
|

祭祖的祠堂

祭祖的祠堂。

辈分最高的老人。

正在休闲的百无聊赖的耕牛。

我的老家是一个地图上没有标记的、被抛弃在鄱阳湖畔的小村。那是我的祖籍,我的家谱和祖祠所在地,我父亲出生的村子,我爷爷奶奶的坟墓所在地,我爷爷的爷爷生活的地方,也就是一个称之为故乡的地方。

我们老张家的族人有三四百人,生活在那个贫瘠而又荒凉的地方。在改革开放之前,家乡众多的人,像蝗虫一样生活在那块狭小的土地上。那里植被罕见,没有树林花草,只有光秃秃的黄土坡。如今,植被和树林倒是长出来了,但人烟却少了,只有留守在家的老人、妇女和儿童,能动的都出远门了。

留在童年记忆中的故乡,已经渺无踪影。颓败的村落上空弥漫着一股萧瑟之气,到处杂草丛生,垃圾遍地。原来将全村人凝聚在一起的两处标志性的场所(祖祠和中央晒谷场),已经面目全非。祭祀祖宗的祖祠倒塌了,半边房子被遗弃在村落旧址的边缘。年轻人聚会和孩子们耍戏的中央晒谷场,已经被垃圾堆所掩埋。

所有的人都离开村子的原址,将房子建筑在一条通往县城的简易公路边上,排成了长长的一条线,每一幢房子仿佛都有一股离家而去的冲动。每一户都有封闭的院子,铁栅栏院门取代了吠叫的家犬。看不到大家聚在一起的场景,哗啦哗啦的麻将声掩盖了家长里短的聊天声。麻将桌上的相聚,取代了祭祀祖先的祠堂。原来的村落看似杂乱无章,实际上是有中心的、有内在秩序的。如今的村落看似秩序井然,实际上已经是散乱的,心散了。

更可怕的是,见不到劳动的场景。所有的人都百无聊赖、懒洋洋的样子。他们不再种稻谷和蔬菜,而是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去购买。他们对赌博感兴趣,对别人的收入感兴趣,对在外打工子女的汇款感兴趣。童年时代的伙伴,全都满脸皱纹、未老先衰、历经沧桑的样子。我非常震惊,仿佛看到死神在生人的脸上游走。

前几年,我回去拜访了一位辈分最高的老人。听说我要去他家,便从地里往回赶,破败的房子还在老地方。他扛着锄头、满头大汗,衣服上可以见到白色的盐渍。老人七十多岁,身体还硬朗,脸部的皱纹像经木刻似的。这是我此行见到的少数在劳动的人。他将我递给他的烟卷夹在耳朵上,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筒,缓缓地说:在外做事,莫忘家里,一年回来一转……衰老的声音,好像是从遥远的过去飘过来的。

衰老的老人,他跟我的故乡一样衰老。去年他老死了,回到村子后面的祖坟山上去了。其他的族人,依旧一如既往地在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上等待死亡。即使离开家乡千里万里,最终都要回归这块土地。这就是乡土的家族情结和土地情结。

我想起墨西哥小说家胡安·鲁尔福小说中,农民与官员的对话。官员说:这么荒凉的地方不适合居住,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搬走?农民说:“我们的祖先和亲人死了,被埋葬在这里。如果我们离开了,谁会带走我们的死人呢?他们住在这里,我们不能撇下他们走啊。”

少年时代,父亲在世的时候,每年春节都带我们回老家看奶奶,给村里人拜年,到祠堂里去祭祖。“文革”期间,我被父亲送回老家,在那里连续生活过两三年。经历了几个完整的春夏秋冬的轮转,对故乡的人和文,有了完整的了解。我的许多乡土文化和民间习俗知识,就是在故乡学到的。它是我观察世界的一个不可或缺的背景。

我的故乡,既不是我久居的场所,也不是我出生的血地。它却这样顽固地占据着我记忆的地盘,这样莫名其妙地伴随着我的终生。即使居住时间那么短暂,但它留给我的记忆却如此深远。为此,我专门写过一本叫《土地的黄昏》的书。支撑那本书的基本材料,就是我的童年记忆和故乡经验,就是我记忆之中的原乡。

你来自哪里?你归于何处?这既是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,也是一个宗教问题,尤其是对于缺乏宗教信仰的中国人而言,更是如此。所以,无论我们出生在何处,迁徙过多少地方,走得有多远,总被一种原乡情结、土地情结所纠缠。

想象中的故乡,就像我童年和少年时代一样活跃而新鲜,喧嚣而温暖。现实中的故乡却越来越衰老而颓败。当我目睹故乡惨败情景的时候,我想写另外一本书,叫《土地的黑夜》。
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