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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多样性

星期三, 20 四月 2011 暂无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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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王汎森  

 如果这世界只有一种文化,如果每一个城市的中心地区的建筑物都是一个模样,那么我们的生活有什么意思?旅行要看些什么?

 

从1986年,Edward Osborne Wilson在美国首次举办的生物多样性论坛报告中提出“生物多样性”(Biodiversity)起,二十多年来,“生物多样性”已成了家喻户晓的观 念。受到这个观念的影响,近年来我不断地与朋友谈“文化多样性”、“学术多样性”的重要。

英文维基百科上的一篇文章告诉我们,“生物多样性”有种种意想不到的好处,其中之一,它是物种的安全保护。1806年,爱尔兰马铃薯歉收,造成100万人死亡,另100万人移民。而这次歉收是因为当时爱尔兰人只种两种马铃薯,而这两种马铃薯相当脆弱。

“生物多样性”不但提供安全保护,也提供优选库。为了对抗1970年代深深困扰印度稻田的草病毒问题,印度科学家从6273种稻子中,找到了一种有 抗病力的品种,将它与其他稻子混种,目前正广植到各地(《粮食危机:运用粮食武器获取世界霸权》,威廉·恩道尔著)。如果生物多样性消失,这种机会也就不 存在了。

至于“生物多样性”及“学术多样性”——如果这世界只有一种文化,如果每一个城市的中心地区的建筑物都是一个模样,那么我们的生活有什么意思?旅行 要看些什么?“大同世界”之所以可贵,除了有大同之处外,还应该有着文化的多样性。如果能够保持文化多样性,那么如果有一天主流文化失灵,也还有其他有用 的资源填补上去。

记得亚瑟·米勒(Arthur Asher Miler)有一篇短文,谈到近代资本主义与电影文化,大致是说在现代资本主义的威力下,好莱坞的电影以大卡司、大制作、大宣传,大资本席卷了所有市场, 原先那些多样的、小成本的、艺术性浓厚,甚至带有实验色彩的电影,被挤到边缘,甚至消灭。我将这个现象解读为“艺术多样性”的消失。

文化如此,学术也碰到类似的问题。近年来全世界的学术界都在追问,何以不再出现“大师”?对于这个现象可以有许多种解释。为了一种应有的谨慎,我只 能说说我个人的想法:即近代学术过度专业化,且研究议题过度主流化,而各种指标及影响系数又更加强了这种主流化的倾向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,近几年来连原先 几个比较具有独立性的地区,如欧洲、日本,也被卷进这一个以美国为主的学术大流中而不自觉。全世界的学者们拼命往大流挤,如果不往大流挤,就怕自己的研究 不能生存。而前述现象,恐怕与无大师的现象脱不开干系。

学术发展应该要有明显集中的议题。世界知名的《科学》(Science)在2005年该刊125周年时,拟出二十五个人类将来最应解决的学术问题,这一工作非常有意义,可以将资源与人力引到几个最关键的问题上进行攻坚。但是如果因此而抹煞了学术多样性,却是得不偿失的事。

几个月前,我参加一个欢迎Stanley N. Cohen教授的晚宴。我曾经在九年前一度与他同席,但并不认识他。然而我知道他在1970年代,因为开创基因重组的关键技术,把生物科技带进一个新的时 代。当天晚宴,我问他何以未曾得到诺贝尔奖,他的回答是“你是今天第六个问这个问题的人”、“请到网络上看我的口述回忆”。我因为离这个行道太远,所以始 终不曾上网看他的回忆。然而,在与他的学生谈论之后,我逐渐明白他之所以能够在那个时代有这个重大的学术创发,其中一个重要原因,便是因为他当时不在最主 流的领域。Cohen教授的弟子告诉我,在1970年代初期,最热门的是病毒等领域,而Cohen所做的是一个比较冷门的领域“细菌质体学”。而在当时的 学术条件之下,这个冷门领域,却反而比较有可能得到机会获得前述的突破。这个例子说明了一件事实,学术发展要能兼顾主流的集中及学术多样性两件事。

接着我还要再举一个类似的例子。我熟识一位世界知名的醣科学大师。据我所知,在化学的几个大领域中,醣很复杂、非常难研究,而且功能不清楚,所以是 一个冷门的领域。这位世界知名的学者最近在一个演讲中提到,他在美国几十年,因为所做的是冷门的领域,所以碰到许多困难。譬如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 (NIH)的补助,几乎是所有生医研究的主要来源,而他在升任正教授之前却始终未能得到。所幸他曾被选为美国总统年轻学者,加上其他资源的挹注,才得以支 持醣科学方面的研究,并且成为世界知名的科学家。随着2006年人类基因定序的完成,人们对醣的作用有了更深刻的了解,醣变成一个非常热门的领域,而且潜 力无限。这个例子又告诉我们学术多样性的重要。

在任何一个时代,当然要有几个主流的领域,以便集中人力与资源进行突破。但是,并不是所有重大的学术突破都是线性的,有许多是“旁行斜出”,或是在与别的领域、别的线索互相交流、引会时所得到的成果。

所以把所有的资源与注意力都放在一个时代最受瞩目、最主流的议题,并不是最好的理念,应该要部分集中,同时维持学术多样性。我一直怀疑2008年的 金融危机之所以迅雷不及掩耳地到来,却极少有经济学家预见这个危机,与经济学发展的过度计量化、主流化、一元化,缺少学术多样性不无关系。

许多很有特色或很好用的东西,因为某种原因(有时候是品质,有时候是时髦,有时候是太贵,而且有些时候可能只是卖得太便宜等想都想不到的理由)被市 场排挤到边缘,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,人们也忘了它们的存在。文化、学术、艺术也是一样,在“生物多样性”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观念的今天,我们不能不为文 化、学术的多样性多说几句话。

(作者为台湾中研院院士)

文章来源:南方周末 http://www.infzm.com/content/5507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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